第一百四十八章 交匯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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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進入，便是一個可以容納十來人的用餐的小館子。內裡的裝修非常樸素，卻顯得非常整潔利落，而且屋內廚房裡飄來的香氣，也能很快勾起人的食慾。

不過，現在卻沒多少人吃飯，除了剛進門的餘連，全店總共只有四個客人。餘連知道，這家深夜食堂做的其實就是夜場和大清早第一批上班工人的早餐生意，就算是在凌晨時分，生意也一直都不錯。

今天之所以有點慘淡，大概也是受到了暴亂的影響吧。

這不，旁邊的電視機上在牆上投影出了銀幕，現在就在滾動播放著今日騷動的新聞，只不過聲音是直接關掉了。

其中一桌坐了三人，都是很普通的藍領工人的打扮和氣質，每人面前都放了一個大海碗。他們正捧著碗，拿著筷子狼吞虎嚥地吃著。

另一個客人，一個同樣藍領氣質的中年大叔a，四十來歲，自己佔了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排啤酒和幾個小菜。

他的對面則坐了另一個還大了幾歲的大叔b，氣質卻很文雅，像箇中學老師或基層的老公務員。餘連之所以知這不是客人，是因為認識對方。只不過是在幾十年後。可那時候，這位大叔b已經是先代老闆之一，化作了一張照片貼在牆上了。

兩位大叔正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著酒。大叔a明顯是有點煩心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聲音很小，但餘連卻聽得一清二楚。

“好嘛，那群蠢貨，說好了只是遊行示威，結果就搞成暴亂了！現在好了，外面都在說我們是暴徒了。廠子就更不可能聽我們的話了。”

“這，以後，我們全家可怎麼辦呢？”大叔a說。

“你可以試著出海去打漁啊。你們家不是還有條漁船嗎？租給一個吠瑟魚人了。要不收回來自己去吧？”

“嗨，這都是哪年的事了。前年，小瑪麗得讀私立學校，我早就把漁船賣了。那家魚人就慘了，二十來口人，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總是有辦法的。工廠挪到天上以後，不是要說原址要重新規劃，興建一個馬場和大型自然公園。你可以去找個園丁的工作吧？我記得你以前做個這個的。”

“我就是餓死，也不要去給那幫王八蛋打工！”

“你餓死了沒關係，你老婆怎麼辦？小瑪麗怎麼辦？”

“……所以，我已經準備去殖民地了。新玉門！聽說那裡只要肯幹，總有發財的機會。全家一起去，老陳哥，我是來告別的。”

“是，是嗎？”

“老陳哥，我會好好加油的！我有手有腳，地球待不住，我不相信就沒有能待的地方。”

兩位大叔聊得很投入，都沒有注意到餘連在站了一小會了，直到叫老陳哥的店老闆抬起頭，摘下眼鏡擦了擦，方才注意到了餘連。

“啊，你……是來吃飯的？”

餘連微笑點頭。

“依依，依依，有客人了。”老闆一邊站起身往後廚走，同時大聲呼喚著眾人。

櫃檯後面露出了一個十五六的小姑娘，拿起了一張選單。

這位是餘連的熟人，但算算時間，和她認識的時候卻也是三十來年後了。看到年輕時候的她，還真挺不適應啊！

餘連一時間有了一種夢幻和現實的交融感，在心中喟嘆一聲，然後隨意地找了一張桌子坐下。

“陳大……陳老闆，就要超大份的牛肉麵吧。”

老闆一怔：“您認識我？”

“聽說過您的手藝，慕名而來。”

小姑娘則指著牆壁上的“不準剩飯”的掛軸，道：“必須吃完哦。”

“必須要吃完！”餘連一本正經地道。

陳老闆上下打量了一下餘連，直接便進廚房了。

數分鐘之後，小姑娘便捧著一個裝滿了湯麵的大海碗出來了。目測光是面就有半斤以上，更不用說牛肉、油渣、雞蛋、小魚乾、筍子、青菜登琳琅滿目地鋪滿了整整一層。

餘連開始大快朵頤，吃得快要連舌頭都融化了。他現在更可以確定，這個未來被他稱呼為“陳大媽”的小姑娘，在後世頂多繼承了陳老闆八成的手藝。

暴殄天物啊！

餘連想到這裡，便忍不住橫了那小姑娘一眼。正在好奇看著餘連的後者不明所以，覺得這個這帥哥長得還蠻賞心悅目的，但莫不是個傻子呢？

餘連正在享受美味的時候，那邊的三個吃麵的客人也準備結賬走了。

“三個大份是吧？一共75。”小姑娘道。

“怎麼又漲了啊？”

“不看選單的啊？上星期就漲了！現在，房租在漲，水電在漲，材料在漲，牛肉都漲了三倍了啊！今天又出了那麼多事，誰知道明天又要漲什麼？”

“房，房租……這房子不是你們老陳家的嗎？我爺爺那時候就開了。”

“管理費不漲的嗎？還有，這個價，全城，啊不，全地球，啊不，全宇宙你們到哪裡才吃得上這麼實惠好吃的面？我們老陳家的面，是宇宙第一！”

三個五大三粗的藍領壯漢在小姑娘面前一敗塗地，只能趕緊交錢走人。

“算了算了，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為首的道。

“最後一次？唷，真的嫌貴啦？”

“嘿嘿，我們也要搬家了呢。”那個大漢露出了憨厚的笑：“你知道的，我工作的地方是給大蘋果機械廠做配件的。機械廠沒了，我們的配件廠也就沒了。”

“是嗎……”小姑娘的嘴角囁喏了一下，眼瞼垂了下去：“又想好去哪裡呢？”

“呵呵，實在不行就回老家開荒吧。我們湊湊錢還是能買點農具和種子什麼的，反正現在開荒種田又不交稅，無論如何也是餓不死自己的。”

“都是老客人了，一起喝一杯吧。”陳老闆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要拿著一大盤剛剛炒好的下酒菜。

他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他們其實是真的捨不得走。無論是上城區的繁華盛景，還是下城區的陰暗角落，還有這家小麵館中的香氣，早就成了他們的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乾一杯吧！為了這個大蘋果！”陳老闆說。

“乾杯！”

餘連就像是沒有看到這一切似的，大口吃完了面，咕咚咚地又把湯喝了個乾淨，抹了抹嘴，往桌子上排了50大元。他看了看正在乾杯的大叔們，又向未來的“陳大媽”點頭微笑致意，轉身離開。

可是，在他走出門前，卻輕輕地一揮手，

投影在牆壁上的光幕忽然一變，滾動播放著的暴亂新聞，卻變成一個樸實無華的老爺子正在接受記者採訪的樣子。

緊接著，投影儀的聲音不知道為何被開啟了，裡面傳來的聲音很快便吸引了小店內所有人的注意力：“新神州的開發是整個星區的百年大計，絕不會有絲毫動搖的！是的，就算是我卸任了，這也早已經成了星區人民的共識，一定會繼續下去的！我在這裡，再次向所有的市民發出邀請！這裡或許沒有去新大陸那種一夜暴富的機會，但只要踏實肯幹，卻一定能掙到一份安身立命的家業！我向大家保證！”

餐館裡的大家愣愣地看著光幕上的一幕，

餘連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麵館，直接穿過了友誼河口大橋上哨卡。哨卡的警備機器人和全副武裝的警察就像是沒有看到他似的。

然後，他眼中的景緻，頓時就變成了由巨大的高樓群構成的未來都市。

跨過了一座大橋，他就彷彿跨過了好幾個時代似的。

至於面積廣袤的金蘋果林和城市公園，裝置完善的富人居住區，則是在更城北的地方，在這個夜晚，自然都被那些高樓大廈上賽博龐克式的光汙染徹底遮蓋了。

河對岸的下城區差點化作一片火海，可這邊的上城區卻絲毫沒受到什麼影響。最顯眼的廣告光幕上，依然播放著那個聯盟霸總舉著地球弱氣少女的手，憧憬地看著遙遠星空的畫面。

這些斑斕的光暈徹底遮蓋了星光，如此的華麗，卻沒什麼溫度。畫面上的人，眼中似乎包含了整個宇宙，卻唯獨沒有包含隔著一條河的同城鄉親。

餘連向那個廣告牌比了一箇中指，伸手攔下了一輛無人計程車，花了不過十多分鐘就來到了遊艇碼頭。

然後，在124號棧橋，餘連看到了一輛塗著極為騷包的火紅色，還繪著金色火焰花紋的光輪2000飛梭船。

他再次確定，秋名山八幡確實是個無可救藥的悶騷。